猫尾巴。

       世界上最阴暗的角落，在家里。
       这是我最喜欢的心理作家说过的话。

       我一直都说自己是个没有童年的人。这话没错，因为我真的就没有在马路上疯玩跟小伙伴穿街过巷这些理所当然的童年记忆。然而不重要。这些微不足道的表象正是我用来安慰自己的最大筹码，用它们的形式主义来成全我那句话的淡写轻描。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真的把我自己也欺骗了过去——
       没什么，不过是，没有童年。
       因为从三年前的夏天起，我就决定了要跟你和解。

       然后就忘了，在那之前的更多时光里，我是怎么活在你的全盘操控和强权政治之下。

       然而直到现在，我对你的爱都不能有些微贬损的质疑。你真是一位过分伟大的母亲，可以撑着虚弱的身子把俩孩子生下来，在ICU里反复进出一星期；可以为了照顾我们辞掉有十多年工龄的工作，相夫教子做成一生的事业；可以一人一单车载我们上放学六年，让我们天天看着你的风雨兼程然后华发早生，或者是划伤了的脚腕，要一声不吭地任鲜血从家门流到学校淌开淋漓一路。
       这些事实我每次回想起来都要悚动，再在你上百次的重申和加强版放送中变成无法逾越的咒语。是的，从懂事起我就知道自己是欠你的，我们的出生致你不可磨灭的苦痛，因此成为我一辈子都弥补不了的过错；我们的孪子双生要使你的辛劳加倍，是任何一位母亲都无法比拟；我们的成长更让你要放下二十华岁的大好年华，舍弃既往的一切，只把塑造我们灌注进自己的生命。甚至，成为你活着的唯一信仰。
       所以……所以。我只能去完成你的人生。

       所以从小我就必须是同龄人当中最优秀的孩子。应该不热衷于玩乐，不会随便跑到家外面去，不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疯闹，以免学得他们的坏习惯。我的“优秀”就该是足够的聪明，乖巧，听话，去符合你的一切理想。我该让你有更多的资本去炫耀和骄傲。甚至更本质的是，我应该变成彻底依赖于你的存在，对你惟命是从，最终成为你理想中的自己。
       所以我就必须按着你设定好的路线一步步走下去，不必回头，更不能疑问。这是我作为儿女的本分，也是最大的孝道。甚至不存在泯灭个人意志之类扯淡的问题，因为我就是另一个你，我的意志应该跟你完全一致。
       我的发型要遵照你的审美，把每根头发都留到恰倒好处的长度，学龄前是干净的清汤挂面，读书后就必须是女童军式的齐耳短发。我若哭闹就是无理取闹，因为——你也陪我一同剪短发了。
       我的衣服必须全部经过你的认可，不能穿你不喜欢的颜色和款式。但如果是你看上的衣服，哪怕我再讨厌也一定要穿上，还要乖乖地附和你说我也觉得很好看。
       在亲友面前我该是安静而知书识礼的孩子，穿着你亲手缝制的繁复的连衣裙（你对我的爱已细致到这个地步！），坐在一旁洗耳恭听并保持乖巧的微笑，不可以说话，不可以吃别人的食物，不可以多喝水，甚至——不可以站起来。
       四岁时我第一次知道生病也是件不可原谅的事。小孩子反复的感冒喉炎会让你难忍，哪怕我的喉咙再痛再窒息得难受，甚至憋得喘不过气来，也不可以咳嗽出声，因为你听到后会心烦，会责骂我不该生病，甚至怪我不会照顾自己。
       读书以后，学习就变成生命中唯一的正事。我们姐弟必须是班上排前两名的孩子。不可以玩耍，不能再看电视，想要的东西必须用成绩去换取，而且必须跟学习有关，因为我们已经长大了。可以有兴趣爱好，但只能是阅读。每日的娱乐时间居然就是完成作业后可以看半小时报纸，还是经过你筛选的，不能看娱乐新闻或小说连载，只能看时事，还有据说能提高写作能力的文艺副刊。
       从来没有迟到，也没有因为生病而请过一天假。我顶着四十度的高烧依然要去上课，再在课堂上呕吐十几次严重影响教学秩序。因为学校课程是绝对耽搁不得的。既然你是如此坚强的女人，自然不会允许自己的孩子有丝毫软弱。
       读到初中才开始独自上放学，但你竟会把我放学的时刻到归家钟点计算到分分秒秒，晚归一分钟都要仔细盘问，甚至打电话给老师确认是否真的拖堂。第二天去到学校，所有老师看我的眼中都带着同情。
       每天批回来的功课都要给你检查，再针对没有满分的部分实施传统教育中最粗暴的手段。你总会在一瞬间就歇斯底里起来，雷厉风行地下手，让我怀疑下一秒钟就会被杀掉。曾经带着脸上的棍痕去上学，再遭受到这辈子最为屈辱的侧目和热讽冷嘲。
       然而你每次责打过后都要声泪俱下，说你内心有多痛苦，作了多大的牺牲，而我有多大逆不道。甚至拉动一大帮亲友强调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我小小年纪就要为逃避责打而学会撒谎，再硬逼着自己习惯所有长辈的道貌岸然。
       小学三年级开始近视。但因为你不喜欢戴眼镜的女孩子，硬是不肯让我去验光检查，反说这年纪还有恢复的区间，而没有好转就是我不够注意的过错。我不得不背下整个视力表去应付你每周的检验，直到后来连指示棍都看不清了，也全是我一开始隐瞒的恶果。而被欺骗的你就是最大的受害者。
       所以现在我会变成不可救药的眼镜控，会在一年内更换近十副眼镜。——然而，也不过是对你的小小报复而已。

       而你对我的关心，实在体贴到了让人厌烦的地步。家庭里的一切事务都可以为我的学习让步，每晚作业时间你一定只看无音电视，我熬夜赶功课也必定有你陪伴彻晚，甚至会挨家挨户地提醒邻居要注意音响音量。而做到如此绝对的付出就不可能容忍我有任何差池的辜负。
       我不小心弄丢了作业本，你竟可以不顾老师同学的眼光当场怒骂，甚至随意翻找老师的抽屉。第二天我去交作业时，听到办公室里说长道短的都是你的话题。几乎全校师生都认识你，也几乎全校师生都把你当作最大的笑料。课堂上老师说起家长会直接指名道姓说你真神经质，然后下课了同学就故意跑来跟我说，老师说得没错啊，你妈妈真神经质。
       你永远不会知道我在学校是如何度日如年。
       但即使如此，我依然害怕待在家里。我不知道回家后将会看到你怎样的心情，或者会有什么新名目的责骂。当时的我自觉身边的一切都抱持着敌意，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无所适从，但在哪一个地方都无法离开。可能唯一的快乐就是公布成绩的时候，每每全级前三的排名可以让老师温和起来也让同学的嘲讽都化作膜拜。但这点微小的快乐，竟也是建立在你的快乐之上。
       我那时的人生一片阴暗。
       而最阴暗的角落，在家里。

       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过错都在我身上。哪怕你有不妥当的地方，也是因为我而引致的。一切我的优点都由你培养，而所有缺点都是我自己造成。
       每次我们的争执，都只会得出这个结论。
       这种畸形的价值观灌输让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生存。不理解，不能接受，也不知道要怎样原谅你或者我自己。既然你是那么完美的母亲，而我没办法成为你理想中的孩子，是否，就没资格再成为你需要的存在？
       你没教会我爱的能力，却让我比任何人都要厌恶我自己。

       小学三年级时第一次尝试自杀。获知人类确实不可能自己勒死自己的事实。
       四年级曾在一个星期内尝试三种自杀方法，均告失败。往后的日子开始活在杀死你再浪迹天涯的幻想之中。
       五年级开始习惯把被子盖过头睡觉，妄图窒息而死。每天醒来的第一个念头都是：我还活着。
       六年级终于决定要努力活下去，等到哪一天，我有能力去离开你。
       这念头一直持续到我高考报志愿，因为你一句“不想你去外省读书”，就让我放弃了梦想了近十年的学校。
       然而大学还是得以在外住宿。正当我庆幸可以离开你一段距离时，却因为我连续两个星期没回家，你居然专门跑来学校，带来大袋衣服食物家电设备作最模范的嘘寒问暖。而我从接到你的电话开始，就只感到无法言喻的恐惧与绝望：
       啊，我大概是，一辈子都逃不出来了。

       但从三年前开始，我真的决定了要跟你和解。
       后来决定毕业论文题目，我从想起《生活在别处》就几乎没再动摇过，因为要分析自己的母亲还有我自己，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我也以为它可以做最后的终结仪式，对于所有的过往，我不可能原谅，但至少可以忘记。
       然而不是。从主编那里接到豆瓣ANTI-PARENTS小组的资料时我就发现，这些事实永远不可磨灭。无论我把它们掩饰得多么漂亮，它们都在那里，并在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中潜藏它们的痕迹。然后总有一天，我会发现我已不可能离开它们而独自生存。

       ——这是前天早上，从主编那里接到建立『愤怒吧』新版区的任务，以豆瓣ANTI-PARENTS为蓝本，设立一个释放愤怒的空间。
       我答应的时候就开始想，不知道还能让这份工作支撑多久，或者能否走到尽头。我做315，我做黑幕，我做愤怒吧。我将变得要多依赖这些负面的情绪，还能不能，找到自己独立出来的价值。
       但至少，我算在寻找与它们共存的方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