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尾巴。
                工口作坊 & 神棍祭坛
          不管外表如何,请相信它只是一个真诚的吐槽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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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adamo @ 2008-08-29 13:16

走出地铁口的瞬间,进藤感到了一阵短暂的失明。
刺眼的白光中隐约可见出口三角正扣的轮廓。其设计理念据说是鸟欲飞,盖形以象头翅,圆润的曲线从尾部顺势延伸,到了某一点再突兀地停住,形成尖锐的交叉。阳光自那点喷薄而下。
有细碎的尘点飘乎其上,金和白的光块斑驳交错,再消失。
已是每日见惯的风景,于是连审美疲劳也因重之叠上的乏味而消失殆尽——进藤轻笑,是为“无欲则刚”。
 
东京的地铁至今是未开发的情绪死角和模糊的取景器,乏善可陈,结构简单。一览尽是涌动人头和弥漫的潮气,给每张面孔都蒙上了暧昧的毛玻璃。
而刚刚在电梯拐角,一对青年男女却来了场略高于路人甲级别的公演——
“我爱你!”
“可我不爱你了!忘了我吧!”
……
众多观望和揶揄的面孔中两人僵持得不屈不挠。进藤忍不住扑哧笑出声,然后在恼羞成怒的目光扫来之前,匆匆走向检票口。
想象和欲望在这里都得到了充分的满足。而欣赏完这么一场相当难得的时代剧后,真觉得一整天都要神清气爽起来了——他这么想着,顺着电梯上升到地面,然后把头微探出上盖天花的边缘,轻轻地眯起了眼。
 
比起一般的棋馆,进藤工作的围棋会所相对昏暗,但在接待台却有着明朗的光线。
很好,这令他精神抖擞。特别是炎炎夏日,能够坐享着空调看外面曝光过度的街景,更让人多了一层庆幸的,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畅快——如果旁边的门不是那么频繁地又开又关的话。
“欢迎光——切,是塔矢啊。”
“从不知道员工还能对老板说‘切’。”来者微微皱眉,顿了一下,又补充上一记狠瞪。
进藤把玻璃杯子摆上柜台:“嗬,摆起老板架子了。”
以上的对话自进藤第一天在这里工作就开始进行,一天天地重复下来,连表情动作和标点符号都原封不动。塔矢有点无力地想这只能说明他们都足够的,无聊。
往难听了说,就是顽固不化。
——当然,作为一个满怀善意的故事叙述者,我更愿意使用温和治愈的说法:
记忆的加固和重塑。(害怕或不允许遗忘。)
 
他轻叹口气,然后把身旁的孩子牵出来。“进藤,这是……”
——后半截话却被进藤的大嗓门硬生生掐了回去。
“塔矢,你儿子?”
哔——语惊四座,歧义目光无数,离奇杂音若干。
……塔矢环顾一下四周,不由地拍了拍额头,再次无力地想他大概要把神经再弄粗几倍,才跟得上眼前这家伙的PACE。
“我以为你跟我同岁,进藤。”
“是吗?……抱歉,我不知道。”
好吧我算你不知道,这孩子也剪着乖巧的齐刘海所以和我有那么一点点像。但怎么看他也过了十岁了吧,你扯是我弟弟还好难不成你还以为我都三四十了不过是娃娃脸——
“对不起。”
说出口却是有点嗫嚅的认错的态度。
不管怎么说,还是间接地触及了他一直戒备着的防线。
进藤看起来却不怎在意,甚至自顾自地伸手去捏孩子的脸:“那么,是谁的儿子?”——孩子后退两步,差了一点没够着。
“切……”
塔矢轻笑一声,又一次把孩子牵上前:“是……”
 
简单来说,就是一项类似托管保姆的工作。
塔矢交代缘由的时候,孩子已径自走向附近一张桌子,并刻意放轻了脚步——崭新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哒”声。
进藤忍不住想塔矢年幼时大概就是这样子,安静而识礼,带着难以理解的孩子式严肃。
光用想的就觉得沉闷的无聊人生。
“那么,我还有棋赛,先走了。”
“嗯,拜。”
转头看孩子时,他已很是熟稔地把两盒棋子移开,再分别放好——虽然矮小的他抱起棋盒时有那么几分好笑——然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向进藤招手:
“绿茶,哥哥。然后陪我下一局。”
真……不客气的口吻。进藤轻轻地皱起了眉。
棋士他认识得不多,却基本上都是如此的高傲无情趣且自以为是——慢着,这孩子也许不是棋士吧——“棋士”和下围棋的人,进藤从来就没分清楚过。
“不要可乐?”他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干净的杯子,缓了缓语气:“……我不会下棋。”
“不会?”
“嗯,不会,也没兴趣。……我只是在这里做接待罢了。”
“……是么,真无聊。”孩子撇了撇嘴,低下头,不再看他。
……
那时进藤想的是,他大概永远都不会理解这个圈子里的人。
 
孩子开始有模有样地打谱,进藤看了一阵,然后摇摇头去干自己的事。
泡茶,洗杯子,登记客人,闲着发呆。
说起来,一天中的24小时在会所里是被虚化了的,因为灯光强度保持不变,光影少有更替。
时间的流逝只能靠确认时针示数,却又因太过清晰而无自觉。
而,当生活中的一切都像固有公式似地纳上预定轨道,意外产生的关系就近乎入侵的姿态。
如地铁站里的过去时情侣;如高傲又表情安静的孩子。
好吧,如果算是与过去隔岸相望的一个窗口,或供他揣测的某些契机——不完全是坏事。进藤折衷地这样想道。
尽管,真的,很难想象。
 
给一位客人换茶时,进藤顺便看看窗外:外面刮着大风,天色萎黄,有细屑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
这很好。在阴雨天里能够看到拍掉灰尘的东京,整个城市的轮廓突现。
当去掉一切的暧昧不清时,这座城市就不再带有弥漫、潮湿而令人生厌的灰度地带,纯黑和纯白,都能看到分明的切割。
如他最初的那段记忆。每天黄昏降临后他总要拖迟半个小时才亮开灯,就那样看着夕阳沿着窗户的走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笔直而尖锐的伤痕。
 
床前的位置刚好被分成明暗两半。
光线渐行渐弱地从他身上穿过,再照上来者的米色长裤和白色衬衣的下摆。最下端的纽扣轻晃了晃,反射出一点点细微的红光,又在瞬间消失。
脸却藏在了阴暗处。
进藤艰难地想为什么大家都要把事情看待得如此复杂呢。男人大惊小叫女人哭哭啼啼,每天喂饭喝汤摸着他的头说没关系会好起来的我们陪着你。仅仅由于他们的生活因他而有了偏离,就凭己把他代入——殊不知他想说的只是少烦我我要睡觉。
他越发艰难地想,开始孤独。
良久,来者终于握上了他在亮处的手,低低地说:“进藤,好久不见。”
“谁?”他有些紧张地想抽回手,却纹丝不动。
“不记得的话,可以说‘初次见面’。”声音轻轻地抖了下,似乎带了笑意,“没关系。”
“可是……”
那个据说他应该叫“妈妈”的人,突然讪笑着搬了把椅子过来:“请坐,塔矢君。”
来者半转过身,礼貌地道谢着。情景的插入让他稍微松了口气。明亮处的那只手,有着细长的手指和修短的指甲,被夕阳涂成昏暗的红颜色,很好看。
“塔矢?”
“嗯。”
……
“好久不见,进藤。”
“……初次见面,塔矢……君……”
 
“哥哥,绿茶追加。”
 
初次见面,塔矢君。
那人的脸却始终没离开过昏暗。手心紧握得久了,似乎生出了汗津津的潮气,连带着声音也湿润而悠远起来。
像一株初生却阴冷的花。
进藤忍不住又紧张地蜷缩起手指:妈妈有些局促地在床边蹭了蹭,然后走向电源开关的位置——明明,他想,阴影是如此安全的保护色。(谢天谢地,他终于把手抽回来了。)
(他忘了自己的脸也藏在阴影里。)
 
“喂!哥哥!”
“嗯?”回过神来,才发现孩子正站在身边,神色平静,眼神却极不耐烦了。
“怎么了?”
手腕处有布料的不规则的触感,很不舒服。进藤抬起手,看到袖口皱起了一大片,纽扣也掉了一颗。大概是刚才被孩子拉扯过。
“你……”
“……绿茶。”对方的脸似乎微红了一下,随即扬扬手中的空杯子,很明显的转移话题。
“……抱歉。”他叹了口气,把袖子顺好。下个动作却是忍不住下意识地看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看不出雨是停住了,还是没怎么下过。
会所里的客人都如常低着头,拈起棋子或低声交谈。进藤于是故作轻松地甩了甩手,走向接待台。
孩子却二话不说径自跟到了柜台前,一路看着他洗茶壶,倒茶叶,再冲热水。进藤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第三次抖掉手中的茶叶后,终于扭头看他:“怎么了?”
孩子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又望向他。
“喂——”
依旧没有回话,目光却有些发直了,甚至冷冷地清凛起来。
是沉稳,并一矢中的的眼神。
瞳仁深沉幽黑。
大眼珠骨碌碌地转。
进藤忽然发现孩子的眼睛非常漂亮。鲜明纯净的黑瞳,在灯光下由内向外扩散出一层清明的亮圈;眨眼后又泛出些许湿润、潮冷的半明半暝,微微地颤着。
清晰地呈现出他的倒影,甚至还能看到黑瞳映衬下的琥珀色瞳孔。
“你……怎么了?……”
“嗯?什么?”孩子又眨了眨眼,表情是很明显的疑惑。
“……没什么……”进藤有点慌乱地应道,却又立刻被他那双眼睛吸引。这次的焦点是同时对合上了,并紧紧地粘着不放。孩子的眼底透着漆黑的光,光路稍微扭曲,似乎从瞳孔最深处卷起了幽暗的漩涡。
他不由地定定盯住那双眸子。
“哥哥?”
“你……到底……”
 
那时他总是很费劲地从别人口中去了解自己的职业。
每月固定的对局,一大堆乱七八糟、名称各异且混乱的头衔战。相手,贴目,尖跳挂连。棋盘上纵横交错,成片成片的黑白子。
“这是……五子棋……”
“嗯。”进藤极轻巧地一笑,“妈妈说多下棋就能记起来了,但她好像还不太懂围棋和五子棋的区别……我知道,但也不懂。”
“哦……”
“要玩吗,塔矢?”
“围棋?”
“五子棋。”
“那算了。”
话语内容算是委婉,语气却是和“不要!”同等的斩钉截铁。
进藤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出来:“塔矢,你真的很有趣。”
“怎么?”塔矢斜挑起眉,略略有些不满。
进藤靠了过去,右手覆上他的脸,“嗯,很……有趣……”
“进藤?”
 
指尖却已冷不丁触上了颧骨稍上的地方。
苏醒伊始他就异常地厌恶人的体温,现在……纯属意外。他想。
手感是微凉的,皮肤隔着指头上的薄茧而感觉略硬。和大部分男人不同,即使在明亮的日光下,如此完全的触碰,也觉不出什么瑕疵。
深色的翠绿眸子,却清明而透亮。
光线勾勒出嘴唇的轮廓,再照在细碎的纹路上,错落有致而兀地,明朗,豁豁分明。
……分明的,记忆……
 
他的手还在逐点逐点地移动,却看到塔矢突然眯起了眼,睫毛的阴影在下眼线的边缘微微颤动着。
……
生气了么……
进藤不好意思地吐了下舌头,讪讪地拿开手——却在下一瞬间被对方捉住。
“……对不起,我玩一下……”
“不觉得,位置有点不对吗……光……”塔矢打断他的话,手上的力度顺势大了些,甚至连身子也向这边倾了过来。
“……什……么……”
太诡异了,进藤想他这句话简直在响应着欲拒还迎的气氛。
手上传来细小的摩擦声,能鲜明地感觉到对方的指头也有同样的薄茧。
“手背……很多针孔呢……”
那是,在医院时每天要打近十小时的点滴来着,千疮百孔了。进藤想。
头发被细细地挑起了一束。
“额发……黑色的……”
那是,上次照脑时把头发剃掉了,新长出来的不能染,医生说不要刺激头皮。
脸偏离了他所能见到的范围。
“耳朵……有半边红了……”
那是……
日光偏移到西面,房间内被涂上一片昏红,连带着自己的脸也一丝丝地红热起来——不,他想说的是,玩大了。
事情正朝着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好吧他知道他和塔矢是认识了多年,但那场意外已把前戏毫无预兆地删略掉,于是一切都变得不无突兀。
两人的脸持续逼近,暗影也各自放大——病房的明暗切割阴影里的白色衬衣湿润的“好久不见进藤”——他记得的,只是半年前还说“初次见面”来着……
 
进藤突然一把推开塔矢:“不玩了。”
“……”塔矢微侧过头,“……怎么?”
……
表情却分明是强忍着呼之欲出的笑意!
商业化的速食爱情热卖,偶像剧的收视率节节高升,BOYS是吸引眼球LOVE是顺水推舟和必然结果而STORY则是粉红泡泡紫色玫瑰花园以及日益升值的赚钱道具——
怎么说——相生相促还好,两败俱伤就没戏唱了。
“我没兴致了,你啃自己手指去吧。”
……
塔矢为进藤这个奇特的说法愣了好一阵,随即吃吃地笑起来。他戳了一记进藤的额头,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谁都没往那方向想,让人庆幸的同时还真是个伤感的事实。
 
睁开眼时却依然是亮堂满店。
下一瞬间塔矢推门进来,进藤看到外面已流淌了满街的华光。
地铁站口灯火通明,彩色的霓虹勾勒出巨鸟的形状,早上的抬头欲飞在晚上看,倒像温和平伏了下来。其翼下人潮汹涌,如流水般匆匆游走。牵着孩子的母亲,放学归家的学生,颤巍巍的老人,拥吻着的情侣,远远望去却是隔了一层厚重而混浊的水汽,看不清表情。
“塔矢……”
“我来接孩子……”与惯常相比,进藤的开场白太过简略,塔矢不禁有点惊讶地望向他:“怎么了?”
“……”
进藤看着他的脸:与正在走过来的孩子一样,表情简单,眼神复杂。
那是他唯一记住的表情。
“进藤光”这人在别人口中拉拉杂杂、悬乎其悬。他于是很好耐性地装出一副猎奇的面孔,又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是一些他认为应该是脆弱且短暂的东西,却在某个时候,柔韧绵长起来。
进藤突然微笑了,说:“塔矢,好久不见。”
……
“说什么呢,今天都第二次见面了……”
 
我们有时会遇到让我们对生活为之一振或迷惑不已的人,说来大概等同于所谓的“当头棒喝”。只是本已成型的冰块融开一地,就无法断言幸还是不幸。
那天塔矢回去之前,在桌子上放了一张CD。黑色封底上是一张形状有点怪异的脸,被包在夸张的假发和同样夸张的褶皱衣领里,微微笑着。
“什么,这是?”
“曲目6,Johann Pachelbel的《Kanon》。我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是我应该记得的事?”
“不。”塔矢的嘴角略微上扬,“以前的你也不知道。”
 
如此笑起来是他无比喜欢的单纯。
进藤带点回味地想,透过已关上的玻璃门再次观望外面的街景。
地铁站前的情侣还在接吻着。女孩子的头向后仰了仰,连带着头发也轻轻地甩动起来。进藤忽然发现那一头长发,与早上所见的何其相似,不,是如出一辙。
“嗯,”他还在笑着,目光却偏离了一定的角度,从塔矢耳边的发线穿插出去:“好久不见了,塔矢。”
 
 
一个如机械般带着向上笑容的接待员,都有他的感情死角。但地铁站前的围棋会所依然亮堂。
欢迎光临。
 
 
  
 
 
P.S.那个,某段地铁站的情侣小剧场是我近日亲眼所见的情景撒~~~当时是想着太小说化了不可浪费,写成后却发现,其实毫无必要。
之所以没删去……那啥,看着亲爱的孩子们有事没事都挤作一堆耳鬓厮磨,其实是我的趣味之一……
或者说,我缺乏罗丹砍手的果断和魄力……见笑见笑~~~~
 
 
再P.S. 于是这个么,是类似后记但其实本质为废话的东东——误入同学请无视吧~~~
 
首先,我多么良心发现地写了篇HE啊~~~撒花~~~
(众:这个是HE么?没看出来……某貘:怎么不是HE?最后那个“欢迎光临”说得多么抑扬顿挫活泼开朗优美动人啊~~~~~~众:……)
然后,那啥……第一次写这么工口的亮……那段真是写一字抖三抖……深刻反省中~~~
 
大约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也写过一篇以失忆为题材的同人。
结果这个被用到恶俗不已的题材在我的拙笔下,更是与平胸小白一见如故难分难舍不醉无归……(当然这篇也MADAMADA……)
于是我这人其实很容易陷入“往事不堪回首”的自卑当中……
 
重拾这个题材,主要是因为近日重温《BORDER LINE》的系列DRAMA。
一直认为这DRAMA的第三部把前两部给我的好感全破坏了——MIKI原用于昭显人物特点的慢语速与轻语调,自第五轨起已显不合 [第一部明明那么惊艳的说] ;语气也略见夸张;至于最后失忆的桥段更是俗到不行——即使是为了引出台词来照应。
但这次,听到那句“初次见面,还是又见到了,由你来选择”时,却突然有那么一点点,感动。
 
主要是很喜欢那段BGM,不安震动的鼓点跳跃了好一阵,却在一瞬间平伏下来,再安静地流淌开去。
这篇同人,本也是想营造那种效果——好吧,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我能力不足,见笑了——鞠躬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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