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那块巨石,才发现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山势不算太陡,但周围的附着物也不多,要爬上去怕还是有点困难的。
他伸手抓住上头一丛横生的植物,略扯一扯以试试韧度,却立刻吃痛地松开了手。掌心已密密地嵌了许多植物叶子上的倒刺,渗出一串鲜艳欲滴的血珠来。
据住在山脚的村民说,翻过了这片山,就能看到海了。
掌心还在刺辣辣地痛着。他小心地舔去上面的血珠,植物倒刺在血腥味中透出越发苦涩的味道。过分猛烈的阳光也引起了轻度的眩晕,耳边嗡鸣不断,有如昭和19年那个夏季的蝉鸣啾啾。
他于是轻轻地扬起了嘴角。
夏草的香味,云边的风声,细碎的虫鸣,轻笑的低语。
——呐,我们看海去。
“塔……塔矢?……”
“跑起来啊,笨蛋!”
“可是……”
话语被刺耳的空袭警报声掩去了大半。轰炸机还在远处轰鸣着,发动机连带扇翼卷起滚滚热浪,伴着密集的火点攻击,把地面炸开一片红光。人们哭喊着四处逃窜,一架轰炸机闪到后方又一股扫射,把正逃往防空洞的人群炸得几具躯体直直地飞出来。
“塔矢……”灼热的涡流直涌到鼻咽喉管里,进藤连连咳嗽了几声:“……塔矢!……”
“混蛋!”塔矢一把抓起他的后领就往前面甩,“给我……跑起来!……”
“可是……妈妈还……”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突然跑了过来,却和进藤迎面撞上,摔倒在地。地上的火苗立刻窜到她的头发上。进藤惊慌地后退几步,又看到滚到一边的孩子被接连几个人踩过,扭动着,哭声一下子撕心裂肺起来。
脸上突然投上了巨大的暗影,眼前的火光随即一下迸发。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与间断夹杂的哭喊声中,进藤眼睁睁地看着一只断臂飞到老高,再从熊熊燃烧的天空上掉落下来——
“砰——”
爬过了这片斜坡,就开始看到山顶了。
蔓生的蒿草足足长到半人高,拨开的时候还能看到有小虫子跳出来。阳光撒在上面就像撒在海面上,把一切深的浅的绿都统统褪去,只有一点一点的白光清晰异常,明明灭灭地跳跃着,闪进发紧的瞳孔,轻微的疼痛。
夏草的香味,云边的风声,细碎的虫鸣,轻笑的低语。那个时候还有烦人的蝉鸣不断。而他以为这一切都不会再来临。
“有时我想,海大概就像这片草地一样。”
塔矢扑哧一声笑出来:“进藤,你没有见过海吧。”
进藤不满地撇了撇嘴,把脸转向另一边:“有什么好笑的,我一直都生活在内陆嘛。”
一旁的老树覆下大片大片的树荫,树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罩上两个少年细碎的光影明暗,颤抖着,像细小的昆虫张开透明的翅膀。
塔矢沉默了一阵,然后把跳着光斑的脸凑近进藤:
——哪天,我们一起看海去。
昭和19年的夏季,蝉声单调地持续重复着。战争已进入第三年,士兵人民都疲惫不堪,日本本土内的战火却越发激烈,战力几近崩溃。11月,东京遇到了首次空袭。
进藤想他永远都不会忘记塔矢那个时候的眼睛。暗绿的眸子深处闪着清明的光,认真得像一汪海水。
——哪天,我们一起看海去。
空袭算是告一段落。
防空洞里是一片惨重的情景。死人活人乱七八糟地摊着,夹着微弱的呻吟与哭泣声。几个医生四处走动着,不时大声责骂着谁,又偶尔跟某个轻伤者说两句话,开个很伤大雅的玩笑。一股潮湿的腥臭浓浓地弥漫在其中。
“医生!”塔矢扯住一个男人的白大褂,“请您看看,进藤的手……”
进藤整个人架在塔矢身上,呼呼地喘着粗气,血淋淋的袖口软软地下垂着,还一滴一滴地往下渗。
“断了么?”男人慵懒地朝袖口扫了一眼,“没啥大碍,你给他止血,包扎上伤口就好。”
“啊?……可是……”
“不会包吗?我教你,解下你的裤头带,绑在他伤口上就行了!”
男人说着,径自大笑起来。旁边一个伤者也凑了过来:“又来了,医生!想女人想疯了么?连这小男孩也不放过……”
“你才是!”男人朝他啐了一口,“没事耍耍你那玩意儿吧,嘴巴那么臭!”
“喂喂,医生……”
塔矢在旁边微愣了愣,脸色刷地阴沉下来,无名的怒火一个劲地往上烧。他轻轻地把进藤放下,站起,突然一拳砸在男人牙口上:“你这混蛋!立刻给我治好进藤!!”
进藤整个愣住,“塔矢……”
“咳……”男人被打得转去半个身。他擦了一把嘴,咒骂着一拳钩上来,把塔矢掀翻在地:“小兔崽子!不想活了!!”
“塔矢!……”
……
骚乱闹了很长时间。
“年轻人么,真是……”米店的老板娘一边替进藤包扎着伤口,一边喋喋不休地絮叨着:“……有事没事要都捣乱……好了,只能这样包着了。现在吗啡都没多少,伤药也要留给重伤者的……”
“谢谢。”塔矢低哑着声音说。
“没什么。等会你去外面领口粮吧,要伤员份……不过现在也只有稀粥了……”
“塔矢……”进藤突然侧了侧头,艰难地蠕动着嘴唇:“他们……”
塔矢顺着他的眼光望去。防空洞角落已经堆起了准备运出去火化的尸体,几个医生却在剃着上面的头发。其中一个刀锋偏了,在发白的头颅上渗出些许血来。
“这……”
“是准备给军队的吧。”老板娘毫不在意地说,“听说现在燃料短缺……”
剃头的医生突然咒骂了一句:“切,又偏了……”
……
进藤一直没有说话。
塔矢也没说什么。每日领口粮,吃饭,睡觉,听广播讲着最新战况与“日本必胜”。用大片大片的沉默来打发同样大片大片的时间。
留在防空洞的人渐渐少了。空袭已过去一段时间,人们越发受不了防空洞里的恶臭与随着尸体到处滋生的蛆,于是纷纷离去,心存侥幸地寻找他们破碎或半破碎的房屋。
只剩下失去亲人或被亲人抛弃的重伤者,低一声高一声地呻吟。
安静得过分。
塔矢蹲坐在角落,这样想着,尽力克制住身体微微的颤抖。
“呐,塔矢……”进藤却突然开口了。
“啊……嗯?”
他脸色苍白,浅浅地微笑着:“从这里,能够看到那片草地呢。”
“……嗯。”
“出去走走吧。”
“……好。”
草地其实已被烧去了大半,连老树也成了败朽的黑碳。光秃秃的土地上,赫然还残留着几个弹坑。进藤看到的时候明显一颤,随即移开眼,轻笑着说:“那个时候,我还说这里像海呢。……真的不像么……”
“……手……还好吧?”
“嗯。”进藤毫不在意似地往前走,“已经不痛了。”
塔矢却停住了脚步。良久,低低地说:“进藤……对不起。”
进藤扭头看他:“为什么要道歉?”
“手……我不那么冲动的话……还有你母亲……”
“不是塔矢的错吧。”进藤打断他的话。“你母亲不也是,还没找到。”
“可是……”
“好了。”进藤有点不耐烦,“我没事。”
“我只是……对不起……”
进藤的神色却突然凛冽起来,“很想我揍你是么?”
“啊?”
他刷地一巴掌甩到塔矢脸上:“明明就是你救我的嘛……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在那里道歉,我都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进……藤?”
进藤又一拳砸到他的肚子上:“装什么啊!”
“痛……”塔矢捂着肚子弯下腰去,“进藤光!你干什么!!”
“……”
“……”
“……呵呵。”进藤突然吃吃笑出声,“我有伤在身,你不能还手的吧。”
“……”
两人对望了好一阵,忽然同时哈哈大笑起来。进藤拿自己的手摆了几个角度,终于轻轻地搭上塔矢的肩膀,“……抱歉,塔矢,我只是很想找个人揍一顿。”
塔矢看着他那只手,迟疑了一下,也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按了上去。
“嗯。”
……
天色逐渐暗了,稀疏的草影在细风里轻摇着,重叠再错开。细细屑屑的摩擦声,仿佛在回忆那曾经嘈杂的虫鸣与蝉声。
塔矢突然无比怀念那一夏半人高的蒿草。
“呐,进藤,我们去看海吧。”
“嗯?怎么?突然间……”
“不是一直想去么?我们看海去。”
“现在?”
“嗯。”塔矢把脸凑过去,“现在不去的话,以后大概就没机会了。”
进藤定定地看着塔矢的眸子,良久,终于微微侧开脸,不着痕迹地躲开那个触手可及的吻。
“好。”他微笑着说。
我们看海去。
……
盟军的飞机在昏暗的暮色中一闪一闪的,悄悄地接近这座尚未伤愈的城市。
新一轮的空袭即将来临。
炮弹是在身后炸起的。
流弹是擦着脸边飞过去的。
火势猛烈之前已经逃出来了,也好好做了应对浓烟的措施。
所以没事的吧?……没事的吧,塔矢……你快起来啊!
进藤用仅存的一只手抱起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刺耳的空袭警报持续响着,一架巨大的轰炸机刚刚从他们头上飞过。
快给我……起来啊,塔矢!
又一颗炮弹在后方炸开,火光已映红了整片昏暗的天空。
——呐,进藤,我们去看海吧。
进藤一拳打在塔矢的左脸上。
快给我起来啊!混蛋!!
米店的老板娘从旁边跑过,惊慌地喊:“年轻人,还不去避难吗?!”
——呐,进藤……
进藤又一拳打在塔矢的右脸上。
——……我们,去看海吧。
快给我起来……混蛋……
带我……去看海啊!!
……
昭和20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各个电台都反复不断地播着日本的国歌《君之代》。在一如往年喋喋不休的蝉鸣声中,这个漫长的夏天终于悄然结束。
平成14年的夏天,进藤看到了海。
满满的阳光铺撒在海面上,把所有深的浅的蓝都褪去,只有一点一点的白光清晰异常,明明灭灭地跳跃着,闪进发紧的瞳孔,轻微的疼痛。
跟那片草地一模一样。
真的,一模一样。
进藤张开仅有的手臂,朝着海面大声喊:
“喂——塔矢——”
我看到海了,如我所想,跟那片草地一模一样。
只是,比草地多了一种,如翠绿眸子深处闪着的,清明的光。
习习的海风迎面吹来,身边的蒿草摇摇摆摆地扫在腿上,又刷刷地荡开去。隐隐听见小虫子的鸣叫,有一只在身上痒痒地跃过。
塔矢。
声音开始发颤。
战争已经结束了这么多年,进藤却第一次,简直要哭出来。
——呐,我们,去看海吧。
P.S.事实证明,我选择这个题材是多么的,自不量力。
(在领域也被CC批了撒,亮被炸死的情节,从“东京大轰炸”这个史实来说是不可能的……嘛,资料太长,就不贴上来了。)
写前面时觉得,怎么那么像《再见萤火虫》;写后面又觉得,怎么那么像《少年四景》……(= =)
写完后再重看,还好还好,还是比较像我自己的文章~~(寒……)
以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