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亮,你真不厚道。”
停水状态进入第三天。
公寓管理员的表现很是滑稽。他痉挛般地绞着双手,用嘴角把眉眼处挤成了两垛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马上就会恢复供水了!真的,马上就……”
分明是就只差没给跪下来的架势。
我看着他的秃头泛着难看的油光,晃得几近歇斯底里,忽然觉得那些年久失修的头发都透出一种穷途末路之感。
于是我微笑着说:“不,没关系的,不用在意。”然后在进藤说话之前,把他拖进了电梯。
进藤稍微一愣,在电梯的轻微嗡鸣声中,他冷着脸甩开我的手:“什么没关系,家里都停水三天了。”
“管理员又没有过错,你再怎么问他,也不能立刻恢复供水。”
“他有责任。”进藤的声调提高了些,“起码要弄明白为什么停水吧。”
“即使弄明白……”电梯到了,我径自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即使弄明白了,也不能保证恢复供水。”
“……”
说话的声音或许大了些,隔壁家的孩子怯怯地露出半张脸,我冲他轻笑一下,他却立刻缩回去了。在这表情间门扇还是直楞楞地敞着。我叹了口气,拿起杯子走出来,就着走廊的灯光轻晃内里空荡的色泽。
空荡荡的,些许水的痕迹都没有。
许久,进藤才悻悻地走出电梯。经过我身边时,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亮,你真不厚道。”
我环顾一下屋子,沙发和茶几都堆着凌乱的待洗衣物,杂乱无章,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发着微腥的气息。我想他的话大概是对的。
他用一种称得上是悲愤的眼神望向我:“我想,大概我们都渴死了,供水还是没有恢复。”
“那么,我改变主意吧,”他又说,“大概在我们渴死之前,是要先穷死的。”
停水状态进入第四天。
数一数我们的生活中有多少地方要用到水:饮用,煮食,浇灌。清洁,包括家居,食物和衣物,以及身体。
因此需要一次性预订十瓶桶装水。
因此果腹需求应尽量用外卖来满足。
因此在洗衣店和澡堂都要购买会员卡。
——如果将长时间停水,那么就要做好长远计划。
做这些事时我以为自己是过虑了。然而公寓管理员的解释故技重施,油光可鉴的秃头越发恶心。无疑进藤是对的,停水不是可以随便说“没关系”的事,同情在这种场合派不上用途。
可惜我也没有错。
再怎么质问他,停水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水乃生命之源。”我甚至开始用绝望的心情去想这句话。
一如半年前进藤突然跑来我家时,我在某个瞬间,即使只是一瞬,也有过这样的心情。
而进藤现在日复一日的烦躁加神经质,在屋子里持续地走动,与那个时候也无甚大异。
(当然,我可以稍微平伏一下心情,因为这样的举动也未尝不可理解成生命力旺盛的一种体现。)
“光,”我叫住他,“坐下来喝杯水。”
他用一种称得上是悲愤的眼神望向我:“我想,大概我们都渴死了,供水还是没有恢复。”
我一时失笑:“可惜,纯净水公司遍地开花。”
“那么,我改变主意吧,”他又说,“大概在我们渴死之前,是要先穷死的。”
我愣了愣。饮用煮食浇灌清洁,包括家居食物衣物身体……停水四天,我们为此的额外消费超过两万日元。棋士的收入不低,可是也不表示可以挥霍。
我不禁惊异于他居然一连说出两句这么精辟的话。
“……放心,我们这个月应该不用交水费。”
“……去你的乌鸦嘴。”他终于笑了,然后抱起电话,“叫外卖吧,我要吃拉面。”
他斜靠在门边上下打量,微微笑得几分诡异:“没什么,觉得你有点形容猥琐。”
停水状态进入第五天。
从棋院到车站的道路走了多年,这次无疑是回头率最高的一次。
一再地告诉自己不用在意不用在意,但看到前面的老婆婆刻意转过头来并掩嘴轻笑后,还是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上车时我很有礼貌地让在车门旁边,老婆婆颤巍巍地一步一步走上阶梯,刚站稳了,又马上回头看着我笑。
我知道这么说很不应该,但一时间我真的很质疑她的真实年龄。
好吧,自己的“配件”怪异,怨不得他人。
一路歧义目光无数,也只得低头装沉思。
回到家,进藤打开门后的脸色也是五彩纷呈。
“看什么,还不过来帮忙。”我故作镇定,并把一瓶水递了过去。
他斜靠在门边上下打量,微微笑得几分诡异:“没什么,觉得你有点形容猥琐。”
我差点把手中的两大瓶子水都砸到他头上,“你今天若有棋赛的话,你以为我会不用你帮忙。”
“好险。”他做了个鬼脸,“即使我昨天说过要穷死了,你也不用特意从棋院装水回来。……还用这种,呵呵,上个世纪的热水瓶。”
“拉面很贵。”我把瓶子放在地上,甩了甩酸软的手。
“你的味增汤也不便宜。”他终于走了过来,提起一个瓶子。
他转过头来看我:“亮,不要找借口,我绝对不会让你回去。”
停水状态进入第六天。
管理员依然赔着笑脸点头哈腰。我虽认定他不值得同情,但看看周围波涛汹涌的主妇浪潮,终是不忍。
“光,继续停水会很麻烦。”再次强行把进藤拉回家后,我犹豫了一阵,决定还是再试探一下。“要不,就之前说过的……我们回各自父母家住一段时间……”
“不要!”他霍地站起来,反应比上次还要激烈。
“你先听我说理由……吃饭的问题……”
“不要!!”
“……洗衣店收费很贵……”
“不要!!!”
“……天天去澡堂也不现实……”
“我说不要!!!”进藤狠狠地踢了一脚椅子,又使劲跺在地上。
“光!”我忍不住也要生气了,这算什么,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即使……即使我以前有做过什么,也犯不着回个家也需要你批准吧。
“进藤光!我已经半年没回过家了!!”
“我不允许!我知道你是要回她那里……”他突然平静了下来,盯紧我,一字一顿地说:“抱歉,亮,我不允许。”
“她?”我一时愣神,“哪个她?”
他久久地盯着我,忽然拿起桌面上的钥匙,径自走到门边,锁上两圈,再从旁边的窗口扔了出去。
“光——”
他转过头来看我:“亮,不要找借口,我绝对不会让你回去。”
“……”
我轻叹一口气,走到窗边望了望,闪光或不闪光的东西一片一片,射进瞳孔颤抖过分的光影,似乎永远都到达不了地面。
我转身抱住他。“……光,那是我们唯一的钥匙……你想怎么样,这里是十三楼……”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淹死……也不错,与亮一起……”
停水后的第七天。深夜。
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水流出来的声音。一滴一滴地,一股一股地,蔓延开来。
我推了推旁边的进藤:“光,你忘关水龙头了?”
他翻过身:“嗯?……嗯,大概……”
我再推他一下,“水流出来了。”
“嗯……”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隐隐觉得水蔓延到房间来了,并逐渐上升,甚至都听到木地板裂开翘起的声音。
“光……光……”
“……什么……”
“水……漫上来了,……要淹死了……”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淹死……也不错,与亮一起……”
这句话让我猛吓一跳,于是又推了推他。进藤低声说了句什么,移了移身子,把头靠到我怀里。
……烂俗有如华娱八点档的女主角,我忍不住一脚把他踢下去。
进藤大概是叫了一声,我朦胧着睁开眼,发现他整个摊在地上。
连忙爬下床,抱起他的肩膀:“光……光,你刚才说什么?”
“说什么……”他半睁着眼看了看我,又把头偏向一边,蜷缩起身子。“渴……”
我把他抱回到床上,看了他一阵,转身走出了房间。
我在厕所呆了大半个小时。
水龙头刚被扭开时,响了一阵刺耳的哧哧勒勒声。
随即一切安静下来。我把耳朵贴近水管,连空气穿膛而过的声音都没有。
许久。水龙头的出水口被我注视了许久之后,终于渗出一滴浸着铁锈因而微黄的水珠,滴落下来。
P.S.谨以此文纪念宿舍的热水供应终于恢复正常。
虽然写着写着就偏了……
MA,只要愿意的话,理解成这么一个单纯的故事也未尝不可~~~
然后,不单纯的解释请看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