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才两天工夫,这个发展不管怎么说也太快了。进藤看着对局室门边的对弈棋士名单,手指轻柔地抚上塔矢的名字。
只能说塔矢一直都是个很果断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不予更改,也当机立断得无暇顾及旁人的感受。一直,认识六年,对弈四年,一直没变过。
真是不怎么好的性格哪。进藤的表情顺着嘴角漾开,中指扣在拇指处,轻轻地在那个名字上弹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进藤光——”身后熟悉的语调稍微拉长,进藤回过头,却看到一张平和的脸,甚至在那双深绿的眸子里,也没有任何愠怏的意思。
作为回应,他也努力敛去自己眼中的战意:“放松啊,塔矢。”
“请多多指教。”
布局。上边黑三角构筑阵地,白子飞压宣出强硬态度。角地可观,扩张中央。
按捺不住的战意,不及端倪便锋芒毕露。秋日的阳光斜着射在窗前,把一切都染成淡金色。灰尘扫过他紧抿的嘴唇,呼吸凝滞,眉心压抑。
序盘战。黑方在右上方行棋为急务,选点诱惑但角部空虚。白子夹击,镇在绝好点,实地所得颇丰。但黑方陈兵于中央,双方均不好把握。
握着纸扇的手指扣在扇骨,多年前的手指头裹住棋子。对战其时无暇分心,这份回忆便被晾在奢侈的空气里,旧得发黄,蔓生潮锈,新坟上长了细绿的嫩草。
黑子下尖逸机,次序失误。白方再捞一个大角,逼迫黑棋必须强攻以出成果。
额间渗出了汗,表情微有所动。另一方的墨发盖过眼,嘴唇低调而一心一意。太阳分割着窗户的一半,界限分明,光暗明确,中和的颜色灰度为16度,湿气错综。
黑位团势,专心经营中腹。白子做劫,嗅着中央破绽,于将来的破空有益。
空气中肆虐着危险的分子,全身血管鸣动,精神预演重头戏。幕布之下排练前朱雀后玄武、左青龙右白虎,架势齐全,腔调拿捏起诡异的弧度。他舔舔嘴唇,干燥裂口涌出血腥的味道。
黑棋仗着下边厚势,将白方左下角一刀两断。白方却似闲庭信步,由上边打入围魏救赵。黑方人单势孤,中腹大势化为乌有。
手心一下子泄了气,意识在连绵一片的梦境里艰难穿行,喘息浓厚像一头负重的兽,然而最终破壳也出不了世。房子在夕阳下投射出颀长的身影,天空阴暗,时间沉默。
终局。
金色刘海盖过了大半张脸,眼角低垂着让塔矢无法看清进藤的表情,只听到稍重的喘息一下一下,从阴暗发影处萦绕开来,再弥漫了整个空间。原先围观的人群已悄悄散去,越智绕过身角时稍微别过脸,分明“哼”了一声。
沉默了许久终是不忍,塔矢轻轻按了下进藤的肩膀:“我来收拾棋子。”
进藤有点麻木地站起来,拖沓着脚步向门口走去。“嗯,拜托了。”
“进藤,”塔矢突然叫住他,“这盘棋很精彩。”
回头对上那双疲惫的眼,额间还在滑落的汗显示着倦极的无力。进藤明白这仅仅是作为一个对手的最客观的肯定,而不带有任何同情或安慰的成分。
“谢谢。我知道。”
六目半。进藤狠狠地抓紧了扇子。
走到棋院门口,却看到正在等塔矢的和树。她靠在一辆灰黑色的丰田车旁,头发松松垮垮地扎起,擦着耳边的金属圈一起晃荡。进藤的手又紧了紧,装作没看到的样子从旁边绕过去。
和树却看到他了,微微一笑:“进藤君,这么巧。”
进藤有点尴尬地停住。他转过身想回应,却不由自主地偏过头,避开从她耳边直射到自己脸上的光斑。眼睛自然地在她耳朵处停留了半秒,再像发现了什么似地,迅速扫上她的脸。想想自己可能做得太明显了,进藤努力舒展开自己阴沉的脸色,掩饰性地故意打趣道:“不算巧吧,高木小姐是特意来棋院的。”
“但我不是在等你。”和树像是了然地摸摸耳环。
进藤一愣,眼睛随着她的动作又落在她耳边。细碎的发丝在耳畔随着闪光轻微摆晃着,他品味着那份熟悉然而又久违的冷傲与疏远,忽然就隐隐地难受起来。
果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女孩子,与塔矢一样拽。
“进藤……和树,你来了?”
身后响起塔矢略带惊讶的声音,进藤有点心虚地回头看他,想我腹诽而已,不会给他听到了吧。和树却从他身边穿过,温和的语调里洋溢满笑意:“亮。”
亮。这个字眼让进藤的身体不由地微微一震。他看着塔矢直接走到和树身边,心里忽然升起些许别样的感觉。亮。相识六年,他从未叫过塔矢作“亮”。虽然他也明白和树的叫法并无不妥,然而……进藤也不知道自己在介意着什么。
“怎么来了?”塔矢虽然轻笑着,表情却实在说不上宠溺,甚至只能说是礼貌地微笑。
“哥哥想请你去下指导棋。”和树却似乎没怎么在意,还亲昵地环起了塔矢的手臂。
“这个……”塔矢看了进藤一眼。刚刚一战其实已筋疲力尽,绷到极点的神经到现在还未能完全放松。而且进藤的在场,他也必须考虑其心情。
深吸一口气,塔矢斟酌着地开口:“抱歉,我……”
“要么,跟哥哥讲解一下今天与进藤君的对局吧,他一定更高兴。”和树像看破了他的心思,一针见血地说道。
“和树!”此言一出,塔矢与进藤都变了脸色。他们之间的对局一向甚少向他人提及,更从不会在两人自己复盘之前,就与别人讨论。和树这句话,已经是明明确确地入侵他们的关系了。
然而,塔矢虽然立刻开口训斥,也想不出要再说什么话。和树依然微笑着,并无退让的意思。三人沉默了一阵,进藤却突然拉起塔矢的手。
“抱歉,高木小姐,塔……”他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叫“塔矢”。“……塔矢已经跟我约好,要去会所检讨的。失陪了。”
未等和树回答,进藤就拉着塔矢转身走。因太过突然,塔矢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脚步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回握住进藤的手。“喂,进藤……”
和树在后面看了一会,朝那两个正在远去的背影轻轻地摆了摆手,然后走回到车前,嘴边浮起一丝成分复杂的微笑。“抱歉……然而,这也正是有趣的地方呢……”
“……进藤……”走出一段距离,进藤依然没有放手的意思。塔矢有点尴尬地把手抽回来,“……其实,不想去会所的话,没关系。”
进藤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去看那辆灰黑色的丰田。夕阳的斜照下车身投射着暗黑的影,和树的脸上也呈现出温和的颜色,头发间隙却反射着刺眼的、一点点闪烁的白光,隔了这么远还是看得到。
他突然笑了,回过头,看着塔矢:“去我家吧,塔矢。我父母都去箱根了……去我家复盘吧。”









